2024年07月25日
杏子熟了
时间:2024-07-06 来源:民族日报·中国临夏网 作者:哈 默

故乡唐汪川坐落于甘肃省东乡族自治县东北部,与刘家峡毗邻,和定西临洮县红旗乡隔河相望,是古丝绸之路连接河州、兰州的通道,唐蕃古道的渡口。这里红褐色的山峦伸出干粗的臂膀温情地怀抱着悠悠西流的洮河,怀抱着大大小小枝丫错落的杏树,怀抱着高高矮矮金黄摇曳的向日葵,环抱着这茂盛的村庄稀疏的庄稼。在这温情的怀抱中,杏树随性随情洋洋洒洒徜徉在田野里。

于我故乡就是杏子,杏子就是故乡!

杏子熟了,母亲没有叫我,母亲没有催我。

7月,早晨清凉的风吹过,透过树叶的阳光,像白色花瓣一样落在干净的白土地面上,闪烁摇曳。燕子剑一样飞过,又盘旋在雕花的廊檐下,麻雀叽叽喳喳起起落落在花园里、花墙上。炊烟从房顶升起,母亲火色好看的花馍馍已经出锅了。父亲也早早地起床了,在园子里修剪月季、牡丹。

父母亲在树枝错落、花朵竞秀的庭院里守望。像果实一样成熟的儿女,在异乡的土地上落地生根,开枝散叶;像鸟儿一样飞出去,飞翔在自己的天空,或阴或晴,风雨艳阳。守候在故乡的父母是儿女飞翔的力量。一辈子上班忙碌的父亲说,你工作忙,说明你还有用,闲了说明你就是一个无用的人。父亲从不叫上班的儿女们回家,而母亲总是深情地叫儿女们回家,说吃麦索的时候到了,杏子熟了,葡萄熟了。开班车的姑舅捎来消息,你阿妈说你们啊木还不来?

想一想我的故乡已没有双亲的守候,山根里的果树旁新坟成双,燕雀欢腾的家园落满尘埃。

杏子熟了,母亲没有叫我,母亲没有催我。

有着400年栽植历史的杏子就像故乡的孩子一样,杏子痛故乡也会痛,杏子带给故乡无尽的美誉,也带给乡亲们太多的烦恼。

杏树需要耐心地打理,冬天或初春是修剪杏树的季节,剪去多余的枝丫,修整树干,就像人要清理烦乱的思绪,悔改遗落在时光里的过失一样,修剪过的杏树就可以一身轻松地去出芽、开花、挂果。当一树杏花芳香四溢,在春风中摇曳时,乡亲们患得患失,害怕雨雪霜冻,影响收成;当一树的杏子拥挤在一起,竞相成熟时,乡亲们仍然患得患失,担心丰收的杏子廉价贱卖。

以前为了防止小孩子捣乱偷摘杏子,杏子树都修剪得很高,而高高的云梯是故乡摘杏的特有梯子,云梯顾名思义就是深入云霄的梯子。在我小时候,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全庄子只有五六个梯子,乡亲们相互借用。没有电话手机,有时候为了借一个梯子,往往是走了很多路,串了很多家,甚至把村庄绕了几圈。高高的云梯不是任何人都能驾驭的,大胆精干的年轻小伙是最好的人选,乡亲们互相帮忙摘杏,那是一项很繁重的劳动。后来外出打工的人多了,摘杏的时候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从未摘过杏子的媳妇、老人也爬梯子摘杏了,有许多人在摘杏时摔伤了,伤心伤痛的人家开始无奈地砍树了。如今新栽的杏树修剪得很矮,用折叠梯摘杏就可以了。琳琅满目的小食品已经无法抗拒地占领了村庄,孩子们不再偷偷摘杏了。

杏子熟了!阿妈,杏子熟了!

滩里下地的父亲们起得比露水还早!

知更、麻料这些歌唱的鸟儿叫响了唐汪川的早晨。在沙沟、后巷、车门、胡浪薄雾中,晨露中,早起的乡亲们下地去滩里,看杏子的脸一天一个样。

早杏,这酸中带甜的杏子是孩子们的最爱,老人们最喜欢尕蜜杏。孝顺的儿孙把尕蜜杏送给老人,小小的杏子在缺齿少牙的嘴里蜜汁四溢,满是皱纹的阿爷的脸、阿奶的脸笑开了花。早杏之后的包核杏,俗称苞谷杏子,特别受宠,兰州、临夏的城里人爱吃,远方来的游客们也爱吃。这杏子的特点是绿的时候刚泛白就能吃,基本没有酸味。年轻人喜欢吃刚转颜色的杏子,老年人喜欢吃熟透的杏子。熟透的苞谷杏子最甜,我认为甜得有点过分。有心的女主人会在苞谷杏子的杏干里放上原装苞谷杏子的杏仁。

自己家没有杏子,邻居的摘来尝尝。杏树下、巷道里遇见杏子的主人,孩子们会说,阿辈(伯父),你们家的杏子我摘了几个,甜蜜蜜的。阿辈(伯父)说,黄了木?吃个吃个。

哈比家的杏树和我家的相邻。他家的是老树,我家的是新树,老树的杏子小却香甜,同比熟得早点,新树的杏子大,口味比老树减一份。吸吮清晨的新鲜空气,露水打湿了裤管,沿着学校门口、皇渠边,去滩里。在哈比家杏子树下,总有一两个先黄了掉下来的杏子等我,而哈比的父亲一定在附近,在麦子摇曳、玉米高耸的滩里。对我,哈比的父亲就像亲人,沉默微笑。在滩里的庄稼地,许多像哈比父亲一样的老人守望着杏子的成长,守望着孩子们的成长。

就像节令一样准时地排序,苞谷杏子之后,让唐汪川名扬全国的大接杏成熟了。大接杏嫁接而成,在杏子的品种里个头最大,香甜中加点酸。杏子故乡的人们都知道,吃大接杏有一种程序,很有仪式感。现摘的杏子先观赏再轻轻一掰,低下头深深一闻,特有的杏香味儿扑鼻而来,沁人心脾,再上口一咬,就尝到了你和大接杏的深深情缘。大接杏是天然无雕饰,鲜摘直接入口,不能洗。城里游客讲究卫生,凡水果都要洗一洗再吃,那你就向身边的当地人请教,能洗的杏子只有苞谷杏子。大接杏刚摘下时汁甜味美,晒干后是治咳嗽的良药,直接吃,泡茶都好。

大接杏香醇醉人却朴实无华,最正宗好吃,是杏子之王,黄澄澄的,微微泛红的,色泽均匀,就像一个独特美丽的女孩一样,一点也不觉得妖艳,还有点晚熟。

又到杏子熟了的时候。

阿妈,我想您了!


编辑:马宇 责编:孔令定 主编:喇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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