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颖
唐汪川的人说:“家中无桃杏,愧为唐汪人。”这话听着浅,细细咂摸,却藏着唐汪人骨子里的执拗与骄傲。
三十里唐汪川道,洮河慢悠悠流淌,红塔赤壁静静立在远处,黄土高原刮来的风到这里就软了性子。天地造化偏心,给了唐汪不一样的土,不一样的日头。阳光落下来,不似山外那般暴烈,一层一层铺在河谷的田亩与杏林里。河泥淤积出来的地,疏松温润,藏得住水汽,也兜得住日月积攒下的甜。别处也栽杏树,可只有唐汪的杏子格外甜,果肉里像浸了蜜,汁水丰沛得稍一用力,便顺着指缝往下淌。

春日里杏花是体面。清明前后,漫山遍野一树雪白,衬得黄土地分外妖娆,游人跋山涉水而来,举着相机不肯走。可唐汪人心里透亮,杏花只是幌子,杏子才是根。花开是给旁人看的热闹,果熟才是实实在在的滋味。
唐汪的杏分两种,各有脾性,如同乡里两种性子的人。一种叫大接杏,生得阔朗,个头敦实,果皮晕着胭脂红,向阳一面艳得透亮。摘一颗托在掌心,沉甸甸压手。咬开薄薄一层皮,肥厚的果肉绵柔似水,甜得不扎人,绵长地漫在舌尖,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盛夏的燥热顿时就消了大半。另一种是包核杏,身形圆滚滚,皮薄得近乎透明,果肉脆生生的,咬下去有清清爽爽的响,甘美藏在脆劲里,一口接一口,不觉便能吃下许多。
依照当地老人们的说法,吃完杏子,必得嚼几粒杏仁。说是杏子性冷,多食伤胃。而杏仁性热,恰好可以温养。一冷一热,一阴一阳,一棵树身上长出来的两样东西,竟是相辅相成,天生一对。我起初不信,后来尝得多了,才知不止养生,更是口福。杏核坚硬,不能用牙硬磕。田埂边随手拾一块小石块,杏核放地上轻轻一敲,只听“哗啦”一声,硬壳便裂开了嘴,肥嘟嘟、白嫩嫩的杏仁卧在里头。剥去那层薄衣,清醇的香气直冲鼻息。杏肉是柔软多汁,缠绵温润。杏仁却脆嫩干净,清甜里裹着淡香。咬一口杏,嚼一粒杏仁,一软一脆在嘴里轮番辗转,两种口感相撞,人间寻常吃食里,难得有这般妥帖的对比。
世间许多妙处,不在单一的圆满,而在彼此成全。唐汪川的一枚杏子,就把天地间相生相济的道理,说得清清楚楚。杏熟时节,不必去追寻什么诗与远方,到唐汪川来,在杏树下吃几颗杏,嚼几粒杏仁,听洮河哗啦啦欢歌,便懂得了这片河谷藏了许久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