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芣 苢
芒种六月,流川河流经的老家虎关乡洼下村热风里裹挟着缕缕清凉。灶膛边,母亲忙碌不停,细密的汗珠凝在额角,顺着面颊缓缓滑落。铁锅中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沉浮,像性情爽朗的女子,自在翩跹。案板上码好的西葫芦炒肉与凉拌土豆丝,静静摆盘,恰似温婉含羞的佳人,等候着一家人享用。
院中的葡萄架下,父亲悠然摇着蒲扇,慢品清茶。“爷爷奶奶怎么还没来?”“弟弟已经去喊了。”我搬出家里那张老旧的木炕桌,在凉席上稳稳摆好。左等右等,仍不见两位老人的身影,母亲系着绣花围裙快步走出院门,一声声呼唤,一遍遍催促。弟弟前去寻人,却总像石沉大海,有去无回,惹得人暗自发笑。
十余分钟后,爷爷奶奶相互搀扶,步履蹒跚地走进院子。二人刚落座,我便提起暖壶,往茶杯里注入沸水。蜷缩杯底的茶叶渐渐舒展,如同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在清水中缓缓漾开。随后我端上菜肴与暄软温热的花卷,不多时,母亲捞起煮好的面条,浇上鲜香的浆水,佐以腌韭菜、红亮的辣椒油。我小心翼翼地把面碗一一递到长辈与父亲面前。
饭后,爷爷望着门外轻声说道:“入了芒种,田里的麦子眼看就要熟了。”“咱们家多年不种地喽。”奶奶在一旁接话。我几口吃光碗中面条,随口问道:“爷爷,收麦不都在高考过后吗?”
“说得没错,高考前后正是麦熟之时,何时开镰,全看天时。老话说,芒种忙两头,北方麦芒初露,南方插秧播种,便是这般光景。地里的麦子,就像正在成长的你们,默默扎根蓄力,待到学有所成、前路坦荡,便是属于你们的收获时节。”
奶奶笑着拉起我说:“孩子们自小没下过田地,连麦子模样都认不全。饭吃完了吧?走,我带你去田埂走走,亲眼瞧瞧抽芒的麦子。”我连忙应声,麻利收拾好碗筷,跟着奶奶走出家门。
柳树下的黄狗蜷在树荫里打盹,一派慵懒。路旁果树亭亭而立,枝叶间藏着青涩的幼果。清风掠过,杏叶轻轻晃动,枝头青杏鼓鼓囊囊,似含着浅浅笑意。我一时嘴馋,摘下一颗咬下,满口酸涩瞬间蔓延开来,不由得皱起眉眼。
奶奶见了笑道:“这个时节,草木庄稼都在拼力生长,果子哪能吃得。”
“姑姑,快看我养的蚕!”小侄子举着纸杯跑过来,杯中的蚕宝宝趴在鲜嫩桑叶上,一拱一拱地啃食不休。院前的月季开得热热闹闹,花色明艳,引得人驻足观赏。
“快些走,前面田里就有麦子。”奶奶笑着打趣,“带你这个不识五谷的小家伙认认庄稼,免得日后闹笑话。”
穿过屋后小径,便到了阳洼山脚下。放眼望去,在流川河的滋润下连片田地铺成一片碧绿汪洋。新出苗的玉米棵棵相依,满眼皆是蓬勃生机。我忍不住笑道:“奶奶,您莫不是记错啦?这分明是玉米,哪里有麦子?”
“别急,再往前走走就到了。”
我踏着高低不平的田埂缓步前行,心底忽然想起一句话:山居之人守着山野,就像双脚妥帖落进鞋里,自在又安然。阳洼山上林木稀疏,是一辈辈农人耕耘劳作,才让这片黄土地缀满层层绿意。生我养我的故土,用满眼生机,温柔将我环绕。
“你看,这就是刚抽芒的麦子。”奶奶抬手指向田间,“麦芒细锐如针,再等上十来天,遇上几日晴好天,便能收割,正好赶上高考落幕。孩子,做人便要学这地里的麦子,往后收成如何,全凭平日里脚踏实地、勤恳耕耘。”
道理我都懂,也认得这芒种时节扬穗抽芒的麦田。只是望着身旁年过八旬的奶奶,牵着我的手慢行在田埂之上,这般相伴相随、闲话家常的时光,又还能有多少呢?
芒种,是满目青绿、满载希望的节气,是万物向阳生长、静待丰收的时节。它是盛夏到来的温柔序曲,是酷暑里母亲亲手烹制的一碗浆水面,是葡萄架下父亲手中的一盏凉茶,是爷爷蹒跚的背影,是田埂上奶奶反复叮咛的话语,更是年少岁月里,弟弟清脆无忧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