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焦玉洁
我的童年记忆中原是没有桃酥的。一穷二白的少年时代,有次家中来了位远方亲戚,据说他祖上是有钱人家。我家尽心竭力做了两碟小菜,饭余他喟然长叹道:再也没见过年轻时常吃的酥皮点心了。从此,我少年心中便时时浮起对人间至味酥皮点心的期盼,经常想,既便吃不到那酥而甜的劳什子,看一下它生的什么样子也心甘了呢!
十六岁那年当学徒,进了省城,顿觉满目繁华,无所适从。熟悉一段时间后,走上街头,才知道,在省城只要有钱,当然还要有粮票,这里不但有印着梅红色图案的酥皮点心、入口即化的蛋糕,还有油光发亮的三刀蜜、挤作一团的沙琪玛等等。对那些桃酥不甚关注,觉得形似老家苞谷面饼子,只是个儿小精致一点罢了。偶尔发工资后买几两尝尝,味甜而脆,远不及吃酥皮点心时甘甜的冰糖加菜籽油的纯香,些许红绿丝提味的馅子,而且还有精粉拌油料制成的酥皮,那种糯糯的舒口劲儿。自然酥皮点心要比桃酥价格高,远不是学徒工月月可以品尝的东西。实在忍不住嘴馋,只有隔三五个月,买几两桃酥尝尝。
除了嘴馋,工余时间多用在学习中。记得一次听完讲座归来,恰好前些天发了工资,口袋中尚有几块零钱,便停好自行车,去街边副食店买几块桃酥做晚饭。兴许是夜间顾客少的缘故,空阔的店内只有一位年轻的女售货员。记得她说买桃酥最少要半斤,我怕人家看出自己钱少,就只好点头应承。谁知比我更窘迫的却是女售货员。她放入半盘桃酥,秤杆没有反应,又加几块,亦然无反应。只好取下秤盘调试,重新加装桃酥,盘内垒很高后,秤杆才慢慢升起,我们都知道这盘桃酥至少有一斤多。因为已经交清半斤的钱,我不去取桃酥,只是静静地等着人家再调试秤。手忙脚乱的售货员擦了几次额头,最后把一大袋桃酥递给我,无奈地轻轻说道:“你拿走吧。”我恍然如做梦一般,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袋桃酥足够我吃五、六回了呀。返回宿舍,去找来上夜班正在休息的好友,请他吃桃酥。睡眼朦胧的他不明就里,一边相对大嚼,一边满是疑惑地看着我。任凭我再三解释,他总觉得我去听讲座路上一定有故事,至少捡了一个大钱包。闲暇时间,我有时会回想起那晚女售货员把秤时的窘迫和我付钱取东西时的窘迫,多少竟有点“山行偶到无人处,惊起山禽我亦惊”的意味呢。
历经定级、转干、提拔、下岗,几番折腾,蓦然回首,我已是年逾古稀之人了。往事如烟,当年许多旧事沉入记忆深处,如今社会繁荣,物阜民丰,环顾四周,没有听到谁把吃几块糕点当作口福来津津乐道。说来也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突然想回味一下那个年代的口味,吃一次糕点作消遣。寻觅数处,嫌酥皮点心太甜,三刀蜜太腻,蛋糕太软,沙琪玛吃到口里疙疙瘩瘩的唤不回当年的喜悦,最终把目光留在桃酥上。精巧的小圆筒包装着10个桃酥。回家品尝,酥糯香甜,十分可口。便放在茶几下,品茶时,想起来顺手取出,用它佐我茶兴。
有次女儿看到,她尝过后认为口味不是很好,就解除了我对桃酥的购买权,又从什么糕点专卖店买来几种桃酥,包装更是奇特。精美纸盒中整齐排着彩色包装纸的桃酥,打开纸盒,再剪开食品纸袋,才能吃到尤为可口的桃酥。女儿的行为影响了在省城的儿子,儿子回家时也带来一些种类繁多的桃酥。其中最超出我想象的是一个漂亮的大盒子,打开盖子,中间居然是一轴可旋转且5层的食盒,每个小盒中卧着一块桃酥。每次取一块,食完一层即可取食下一层。当然桃酥依然酥糯香甜,令人舒心。
毕竟是当爷爷了,望着这么好吃的糕点,就放一些自己认为最好吃的桃酥留给小外孙女、小孙子吃。谁知他们只是尝了一小口,异口同声说:“不好吃。”我愕然良久,不知何故。却听儿子说:“爸爸,您已经到吃桃酥的年龄段了,我朋友们的父亲也是一样,到这个年纪,就喜欢吃一点桃酥。”闻此说,我更如愕然:啊!光阴如逝水,恍然已到暮年,人世间还真有一种吃桃酥的年龄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