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兰芳

岁杪寒深 冬山寂寥

是日，晨光破晓，携女再攀东大坡。忆初访时，半山仰首，巅入云霭，众皆谓“不可及”，遂逡巡而下。今复临其下，但见崖悬冰瀑，木脱残叶，风过处，卷起冻尘，天地一派沉静萧瑟。正觉凛冽彻骨，忽见道旁枯草冰碴之中，竟有一点鹅黄嫩芽，破寒而绽，颤颤然如星火。女儿俯身轻触：“妈妈，小草居然发芽了。”心头倏然一热——“松柏后凋于岁寒，鸡鸣不已于风雨。”这渺小生机，正是光阴在严冬深处埋下的伏笔。

踏雪寻径 履迹相叠

前人凿就的土阶覆着薄冰，行处沙沙作响。至山腰，阶径尽没于枯草残雪，惟见莽莽素白在暖阳中渐成水汽。女儿鼻尖冒着热气，却将围巾解开：“妈妈，我有信心爬上去！”便呵着白气在前探路。我气喘成云，足底僵麻，几欲止步时，那只温热的小手再次递来——坚定如初。“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稚子何尝不是一株小松？风愈急，志愈韧。遂拄杖为足，相扶而上。忽遇陡壁如镜，冰霜凛然，正踌躇间，却见岩隙横出一枝老松，根磐石上，苍褐如铁。握之顿觉千钧之力自掌心传来，一引而越险隘。

凌巅四望 万象澄明

正欲歇肩，忽见远川之畔，夏河如练，一道流动的霞彩正沿滨河路迤逦铺展——那是“中国梦·劳动美”临夏州职工健步跑的浩荡队伍。六七千人齐发，彩衣映雪，人声破寒，如暖流奔涌于冰封大地。这满山静寂之中，“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眼前劳动者踏出的热浪，正是古老山河最蓬勃的脉搏。山路冰阶与滨河长道，在冬阳下交相辉映：皆需踩破严寒，皆凭热血开道。女儿遥指惊呼：“看！他们加速了，明年我也要加入！”稚语如钟，叩响心扉：每人皆在穿越各自的寒冬，而无数步履铿锵，正汇成大地回春的先声。

身在此山 乃知高处未高

小憩后仰首，但见主峰犹戴雪冠，皑皑立于苍穹。我力已尽，女儿的目光却越过山脊：“妈妈你看，这里有一棵等我们的老树。”抬头，一棵老杏树植于眼前，阳光零零散散地穿过枝叶，投射在树根处的冰面上，让人心生明悦。她便借那老树垂枝，踏冰续攀。红衣一点，渐入琼瑶之境，终与雪光同色。独坐风间，忽悟岁月之攀，大抵如此：有时我们化身为那截老枝，以身为渡，承托后来者的脚尖；有时我们成为冰下嫩芽，默默蓄力，等待属于自己的破壳之时。昔日子握我手，今日我目送子行。这山间冰芽、路上人潮，无一不是“逝者如斯”与“来者可追”的壮丽交织。

风翻页响 心灯长明

下山时，滨河路人潮奔跑声仍隐隐如春雷滚动。车内暖意融融，疲乏的女儿入车即睡，掌心仍紧握半截冰凌——晶莹剔透，内含枯草细茎，如封存一整个冬天的秘密。

我轻覆其手，暗许深愿：

愿她此生——踏冰知暖，长记寒处逢春之奇迹；凌雪守真，不忘洁白之下有奔泉；若成松枝，便负霜犹挺，供倦鸟暂栖；若为嫩芽，亦寸心向阳，破三尺冻土。

今岁之晨，得此一攀、一望、一悟，足矣。归家展纸，墨痕化开处，忽见窗外红幅挂于两街——人间正以“中国红”刺破严寒，迎接新岁。桌上一捧“健步活动”获奖玫瑰，已插于玻璃瓶内，新蕾又绽。提笔随吟：“人间处处是春光，岁月年年皆胜意。”墙上台历将尽，最后一页印着稼轩词句，灯火映来，竟似为今日作注：“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这冰下暗涌、雪中足迹、稚子勇气，俱是东流之水，昼夜奔赴那浩瀚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