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2日
大墩峡的四季歌
时间:2026-01-14 来源:临夏融媒·中国临夏网

◇郭永辉

车在盘山路上拧麻花哩,窗户外头,黄土高原和青藏高原的边边子搅在一搭。山崖崖一层一层的,就像老天爷压下的千层饼。猛地拐过一个山豁,嚯!一片翠绿劈头盖脸涌过来——积石山大墩峡到哩。

这名字听起来实诚得很,跟咱西北汉子的性子一样,可里头藏的景致,俊得叫人心尖尖颤哩。站在峡口子上,左手边是种庄稼的熟土,右手边是放牛羊的草山,我就站在这个时光交界的当当里,等着听四季怎么换调调。

我顺着新修的木头栈道慢慢走,脚底下水声哗啦啦的,两岸的树绿得要淌下来。日头斜斜地,从树叶缝缝里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晃悠悠的光影。我美美地吸了一口气——松树皮的清冽、黄土的厚实、泉水的甘甜,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知道,我已经踏进四季唱开的歌里头了。这歌,从春天起头。

春:山丹丹红破天

大墩峡的春天,是踩着冰碴子“咔嚓咔嚓”的响声来的。

三月的高原,阴洼洼雪还赖着不走,可阳坡坡上,土底下已经憋不住哩。最早探头的是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草芽芽,从石头缝缝、烂树叶底下,顶出鹅黄的尖尖,羞答答的。接着,山桃、野杏黑夜里悄悄鼓胀起粉白的花苞苞。清早进山,一抬头就能叫那一树树的花惊着——在灰塌塌的山崖背景前,这些花开得泼辣又天真,好像把一冬天的力气,全攒到这一回开放上了。

可大墩峡春天真正的“红火”,要等到四月后半哩。那时候,从沟底到山顶,颜色就像火一样从下往上烧。当家的是西北杜鹃,咱本地人叫“山丹丹”或“映山红”。它们不是单蹦蹦地开,是成山成洼地燃哩!从叭口沟到湾架山,再到注洼沟,杜鹃花就像打翻了的红染缸,把山脊、沟壑全淹了。那红,不是江南杜鹃那种水粉粉的红,是叫高原的日头晒透了的正红、朱红、猩红。站在黑大山顶往下看,整个峡谷就像晚霞泡透了,又像地心的火喷出来,那种泼天盖地的红,能烙进人眼窝里,也能把心点着。

跟杜鹃争春的,是紫丁香。它们爱长在低些的缓坡上,一丛一丛的,淡紫色的花穗穗像一团团紫烟,香气却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能飘几里地。

春水醒哩。雪水化开,泉眼苏醒了,无数丝线样的细流从岩缝里渗出来,汇成溪,叮叮咚咚地唱开了。人间的活气,也随着春天涨满了。大墩峡东面,就是保安三庄之一的大墩村。春上,保安族的人家忙活开了:男人们拾掇犁耧,准备下种;女人们晾晒冬衣,拆洗被褥。最是那些老人们,爱坐在村口老榆树下,弹起口弦子,漫起花儿……歌声随着风,钻进峡谷,跟鸟叫、水响、风声搅在一搭,分不清哪是天生,哪是人唱。可就是这股子交融,让大墩峡的春天有了厚度——它不光是自然的醒来,更是一个族群、一方水土精血魂魄的勃发。

夏:绿波波漫上天

要是春天的大墩峡像个穿红挂绿的新媳妇,那夏天的大墩峡,就是个精精神神的少年娃。

一进六月,高原的日头毒了起来,可大墩峡却迎来它最舒坦的时节。一进峡谷,一股凉气就扑到身上,跟钻进了天然空调房一样。这凉气从哪来?从遮天蔽日的树荫里来,从年头到年尾不化的雪山水里来,也从这高高低低的海拔自个儿生出来。

夏日的绿,是泼洒开的绿,是绿到不能再绿的绿。华山松、油松、青冈、红桦……各样的树可着劲儿伸枝展叶,在峡谷上头搭起了绿莹莹的穹顶。日头得费老大劲才能从叶子缝里钻过来,落到地上就成了柔柔的光斑,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栈道两边,灌木长得很繁,蕨类植物的叶子像羽毛一样舒展,苔藓在石头上铺了厚厚一层,绿得发黑,绿得流油。

水,是夏天大墩峡的魂灵。大大小小5条河、20多处瀑布、数不清的泉眼,这个时节全都到了最旺的时候。水声成了峡谷不变的背景音:近处溪水哗哗,远处瀑布轰轰,再远些还有水雾嘶嘶的声气。闭上眼睛,觉着自个儿漂在一片声音的海里,心头的烦杂,都叫这水声淘洗干净了。

最数湾架瀑布威风。80多米高的水头,夏天水最大的时候,真像一条白龙从山巅直扑下来。站在观景台上,离着还有百十米,衣裳就叫水雾打潮了。三伏天里,大墩峡成了真正的“天然氧吧”,空气干净得吸一口都甜丝丝的。兰州、西宁、银川,甚至西安的游客都往这搭跑,他们不光是看景,更是来“洗肺”、养心的。景区里,常见白发老者拄着拐棍慢慢挪,也见年轻父母领着娃娃认花草。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舒展的笑容。

夏天的大墩峡,还有一些特别的“住户”得记一笔。随着生态环境缓过来了,成群的鸟儿在这搭觅食做窝,鹿、狼也时常露面。有一天傍晚,我在注洼沟深处,远远看见一只梅花鹿在溪边喝水。它机警地竖起耳朵,没有立马跑开,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们就这么对了眼儿有几秒钟,然后它一转身,轻巧地跳进了林子。那个情景,让我感动了好长时间。人和自然,本来就能这么安然相处。

秋:山沟沟绽斑斓

九月的高原,头一场霜下来,大墩峡的调色盘就彻底打翻了。

秋天的大墩峡,像一位手艺高超的画师,用最浓最烈的颜色,画完一年里最辉煌的一幅画。

最先感知秋信的,是白桦和红桦。这两种树是大墩峡的门面,特别是红桦,全国都稀罕。西风头一吹,性子急的白桦林就忙忙地换上了金黄的衣裳,红桦呢,则披上了深红或橘红的外套。从半空里的玻璃栈道望下去,那景致能叫人忘了呼吸:红的、黄的、橙的、褐的……各样的暖色搅在一搭,好像整条峡谷都在燃烧。那红,不是春天山丹丹那种鲜亮亮的红,是更深、更厚、更醇的红,像窖藏的老酒,像傍晚的落霞。

你要是十月中来,还能见着一奇景:有些背阴的山坡,白桦叶子已经落光了,露出银白白的树干,直戳戳指向蓝天;可向阳的山坡上,红桦还守着最后那点绚烂。一阴一阳,一白一红,对比得扎眼,活像一幅巨大的双面绣,一面工整,一面洒脱。

可秋色哪能就这点?青冈的叶子变成古铜色,杨树是明晃晃,槐树是淡金金,各样的灌木有紫红、赭石、暗褐……走在栈道上,脚底下是厚墩墩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日头透过疏朗的树枝照下来,光线叫染成了琥珀色,空气里飘着干爽好闻的草木香。

秋天的水,也变得沉静了。溪流不再像夏天那样吵嚷,放慢了脚步,清冽冽、静幽幽的。瀑布的水量小了,可样子更多了。有的分成几绺,像水晶帘子;有的贴着崖壁慢慢淌,像薄纱。泉水还咕嘟咕嘟冒着,可手一摸,冰得很。禹王泉在这个时节显得格外神秘,水旺旺的,喷涌着含十几种矿物质的泉水。本地人说,这泉水有特别的功效,秋天接上一壶煮茶喝,能润肺止咳。

人间的滋味,在秋天换了另一种风味。秋天是收成的季节,大墩村的保安族人家忙着收庄稼、摘果子。玉米棒子金灿灿地挂在房檐下,辣椒串成火红的帘子,核桃、梨儿、苹果堆满了筐篮。空气里满是粮食的香和果子的甜。

这时候,保安族的媳妇们会做一种传统零嘴——果干。把新鲜的苹果、梨切成薄片,铺在苇席上晒。高原的日头亮堂堂、干爆爆的,几天工夫,果片就缩成半透明的薄片,吃起来韧纠纠的,甜里带酸,是冬天最好的嚼头。我帮一位阿娘晒过果干,她跟我说:“晒果干,最要紧的是看天爷的脸面。要连晴,带点小风风。不敢急,一急,果干上就有黑点,味道也差了。”这话里头,藏着过日子的大学问:万物都有自己的时辰,人得学会等待。

秋天的夜里,大墩峡会办“赏月诗会”。这本是文人雅士的聚会,如今游客也能凑热闹。在注洼沟的一块平地上,人们围坐一圈,中间燃着篝火。有人吟诵古人写月亮的诗词,有人漫起月亮的“少年”,还有人现编现唱。这样的夜晚,我常想起那些跟大墩峡有牵连的历史人物。

冬:冰晶晶的梦世界

当最后一片红叶叶飘落,大墩峡就进入了最像梦的时节。

冬天的大墩峡,不是生命的了结,是另一种模样的盛开。有人说,这里迎来了“第二春”,变得“更加诗情画意”。这话一点不假。寒冷在这儿是最了不得的艺术家,拿水和空气当材料,造出叫人惊叹的冰雪世界。

走进冬天的大墩峡,头一个感觉是“静”。那种啥声音都没有的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峡谷两面的悬崖上,一棵棵青松挺着,树冠上积着厚厚的雪,像戴了一顶顶白绒帽子。白桦、红桦脱了华丽的秋装,露出清瘦的枝干,在雪地的映衬下,线条格外分明。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树,也各有各的姿态,有的枝丫弯弯曲曲像龙,有的端端正正像少女。

可冬天大墩峡真正的奇迹,是“冰”。这海拔在1800到3300米之间,冬天冷得嘎嘎的,滴水成冰。景区借着泉水多、气候冷的特点,在自然冰瀑的基础上,又人工造了小一千立方米的冰雪景致。可最抓人心的,还是那些老天爷自个儿的作品。

顺着峡谷,踏上游客栈道往深处走,你就能看见一眼眼山泉冻成了冰,挂在悬崖峭壁上。这些冰挂千姿百态:有的粗得像柱子,从崖顶直垂到地;有的细得像银针,密密地排着;有的像瀑布冻在了半空,还留着奔流的架势;有的像钟乳石,一层叠一层,亮晶晶的。日头照在上头,折射出七彩的光,仿佛走进了水晶宫。

最神奇的是,泉水在冰面底下还在咕咕地流。你把耳朵贴到冰面上,能听见细细的流水声,那是大地的脉跳,是生命在严寒里的坚持。这些水流到峡谷,汇成山涧,在低温下冻成一湾又一湾的小水潭,潭水清得见底,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冰下的水草还绿莹莹的。

大墩峡有大小瀑布20多处,到了冬天,它们全变成了冰瀑。湾架瀑布那80多米的落差,此刻成了一堵巨大的冰墙,壮观得很。走近看,冰瀑里头是淡蓝色的,好像把整个夏天的蓝天都存进去了。表面呢,布满了各种纹路:有水流冻住的波浪纹,有风吹出来的羽毛纹,有温度变化裂开的龟背纹。用手摸上去,冰得刺骨,可那种光滑、坚实的质感,叫人心里生出敬畏。

人间的活法,在冬天转到了屋里头,可更加暖和了。大墩村的保安族人家,这时候开始了“猫冬”。火炕烧得烫烫的,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男人们打制保安腰刀,女人们做针线,娃娃们写作业或者听老人讲古。屋里头飘着罐罐茶的香气,那是用黑砖茶、红枣、枸杞、桂圆、冰糖一搭熬出来的,又浓又醇,喝上一碗,浑身都暖了。

冬至前后,大墩峡景区会办“冰灯节”。工作人员拿天然的冰,雕出各式各样的造型,到了晚上,冰灯里点上彩灯,整个峡谷就成了童话世界。游客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冰灯中间穿行,娃娃们的笑声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脆亮。最受欢迎的是那组“大禹治水”的冰雕:大禹爷手拿工具,领着百姓开山导河,人物活灵活现,场面大气磅礴。这组冰雕不光是件艺术品,更是对地方根脉文化的传续和弘扬。

我在大墩峡过得最忘不掉的一个冬天,是在2023年地震之后。当地政府紧赶着启动“大墩峡4A级景区旅游基础设施灾后恢复重建项目”,派人员、出资金、搞设计修核心区域。工人们在严寒里施工,他们哈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村民们主动跑来清理道路,脸冻得红扑扑的,可眼神定定的。一位保安族阿爷跟我说:“大墩峡是我们的家舍,地震能震垮房子,震不垮人心。春天一到,山丹丹照样子开红。”

枝头的积雪在日头下闪闪发光,像戴了一顶王冠。这棵树,不就像大墩峡自己么?不管遭啥磨难,生命总能找着出路,俊模样总能重新绽开。

几天来,我把大墩峡走了个遍。春天的山丹丹,夏天的绿波波,秋天的五彩林,冬天的水晶宫,每一幅画都深深印在我的心版上。可我越来越觉着,大墩峡的俊,不光在四季分明的景致,更是“心”贯穿始终的人气儿。

这是多民族一搭里过光阴的地方,保安、东乡、回、撒拉、土、汉……好几个民族在这搭生息、和睦相处。民族文化、黄河文化、大禹文化在这搭交融,生出了独特的风景。走在峡谷里,你随时能听见不同的话语、看见不同的穿戴、尝到不同的美食,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心:对自然的敬,对生活的爱,对和美的求。

站在高处,我最后一次眺望大墩峡。夕阳西下,给峡谷镀了一层金边边。远处,黄河像一条安静的带子;近处,大墩村的炊烟袅袅升起。四季的影像在我眼前叠化:春的花,夏的绿,秋的红,冬的白。它们不是割裂的碎片,是一首完整的、雄浑的交响。每一个季节都是离不了的乐章,共同奏响生命轮回的壮阔旋律。

天色暗下来了,头一颗星星蹦上了天幕。峡谷里亮起了点点灯火,那是民宿、是农家乐,是还在忙活的人们。晚风送过来隐约的“少年”声,调子苍凉又深情:“大墩峡的四季歌,说不尽来唱不完;春有杜鹃夏有泉,秋叶如金冬冰玉;最好的景色是人心,各族儿女共家园……”是啊,这就是大墩峡的四季歌。它唱的是山河的壮丽,唱的是时光的流转,唱的是生命的韧劲,更唱的,是人与自然的和合共生,是多民族文化的交融共美。这首歌,已经唱了千百年,还要接茬唱下去,一直唱到永远。


编辑:孔令定 责编:孔令定 主编:喇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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