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萍
我呱呱落地那刻起,就在土炕上打转。从一个难看的小人,到会笑会说话,再到上蹿下跳,由着自己的性子上炕下炕。
在土炕上,我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和弟弟妹妹在宽大的土炕上翻跟头,玩各种游戏的场景依稀眼前。
坐在炕上,能看到窗外的核桃树,能听到一只花喜鹊的戛戛喊叫,还能看到房顶上的鸽子,互相追逐,嬉戏……

在土炕上,一晃我的童年过去了。
常坐炕头,炕沿的那块长条木,因常年的蹭磨,显得油光锃亮。
晚饭后,家人都上炕了,一起看电视,拉家常,男人们除了吸烟,还会喝口小酒,女人们不是织毛衣就是做布鞋。时间在全家人的其乐融融、有滋有味中闪过。十点不到,就要睡觉,因为第二天还要早起干活。把累了一天的身体交给土炕,舒展一下筋骨,贴着温暖的土炕,那些困乏不算什么。
或许,我出生就在土炕上的缘故,在我懵懂的记忆里,农村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中,土炕是不可或缺。
我喜欢睡冬天的热炕。被窝的暖和自不必说,小时候早起,三九天衣服冰凉,姥姥在我起床前,把我的棉裤、棉袄,放在被子底下捂热,我穿时温热,骨头缝里都渗透着温馨甜蜜。
记得姥姥填炕时,总是跪在炕洞前,侧身,弯腰,右手握锨,一下一下,将填炕物送入炕洞。而后,往里推一下,又往外拉一下,左右扒拉几下,算是初步完成了填炕的工作。一些填炕物的渣渣,最后被扫到一起,双手一举,扔进炕洞,算是彻底结束填炕。起身时,右手借助锨用力,右腿先立,再拉左腿,等到站好了,才拍拍膝盖乃至裤角的土。
姥姥是小脚,个头又高,身体结实,她不跪着填炕根本不行,哪里像婶婶,只要躬身即可完成填炕。
每回,姥姥填炕前,我们将填炕物早早用背篓倒在炕洞前,每个炕洞不多不少,都是一背篓,功课一样。炕也不负众望,总是热乎乎的。
姥姥感慨无比,说苦了一天,晚上睡热乎乎的炕,硬梆梆的身子骨软和,第二天干活身子轻巧。
我不明白,怎样才算身子骨软和,倒是纳闷炕的奇特功效。可是,随着年龄的渐长,当我越来越贪恋热炕时,我知晓姥姥那些感慨的话语多么富有诗意。
我尽管喜欢土炕,但不喜欢背着背篓倒填炕物。有次,早早将填炕的树叶倒在堂屋炕洞前,吃饭时端着碗,呆头呆脑观望核桃树上戛戛的喜鹊时,不仅一脚踢出了好些树叶,还把碗甩出老远,饭洒了一地,碗也破了,我也爬在树叶上。其实,随着碗落地啪地一响,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到炕是填不成了,晚上要睡冷炕。
大人们听到声响,从堂屋出来,我害怕打我,从填炕的树叶上一下子爬起来,一蹦三跳,还没有蹦到门口,姥姥大喊,不吃饭去哪里?我吓得双脚陷在那里,似乎拔不出来,走也不是,站也不是。随着姥姥再度不温不火的话语,我才从呆立中回头,望见树叶已被表嫂堆到一起,现场也打扫干净了,才怯怯地走到灶房,端碗,坐在灶房门槛上,胡乱吃了。

其实,我的紧张是自己造成的,姥姥会因打碎家什生气,会因为我呆鹅样的举止恼怒,但不会在我近乎呆头呆脑的样子里惩罚我的不小心,只是告诫我:做任何事情要动脑子,要过脑子……
往事,如潮汐,一股脑地涌来。生活中,有多少事不用脑子多好啊,尤其像我这样的人!
今年冬天干冷,寒风的街头里,会突然想在土炕上美美地睡一觉,而想念土炕的背后,是再次生出对姥姥又一轮怀念的藉口,诠释对姥姥固有的情感,渗透在我生命的点点滴滴里。
多年过去了,仍然难以挡住土炕那充满浓郁乡情的诱惑。所以,一到老家,叔叔婶婶们还没有来得及说上炕,我就脱鞋了。以至于后来,每次回去,我的落脚点就是堂屋里的土炕,我在炕上不睡半小时,是绝不会离开的。

在老家住几天,回城遇到老家也在农村的好友,面对她夸张地捏着鼻子,凑近我嗅嗅,问我是否从乡下刚回?我笑笑,在她们瞪眼说一身的炕烟味时,突然上前拥抱,还笑说让她们也沾沾炕烟味,以免忘记土炕忘记乡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