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燕

隆冬渐至，凛冽的寒风不由得让我回忆起过往的冬天。在我童年记忆的尽头，是遥远的火盆温暖了我人生最初的冬天。 

    懵懂记事的时候，记得我家的火炉是一台叫做“火盆”的方形盘子——在一只高不过一尺的方形桌架上放置一块很厚的类似“浅底锅”的圆形铸铁盘子，盘子中间拉开一定距离立两半块老旧的青砖，在两块青砖中间燃放木柴，把水壶搁在青砖上面。这样，燃烧的火焰正好够得着水壶的底部，大约半小时左右时间，水烧开了，大人们开始泡茶喝。那时的水壶不是现在常见的铝壶，而是一种叫做“片（pia）子”的炊具——形似梯形烧瓶，敞口，有盖，腰部有提手，盖子用细铁绳与提手相联结；有铁制的，也有铜制的。水烧沸后，往外喷出的热气有节奏地掀动盖子，“噼啪”有声。 

    火盆在夏春两季通常放置在院中或房屋的过厅里，秋冬季节就放置在土炕中间，一家人围炉而坐，既用来烧水喝茶、又用来取暖。 

    我对火盆的记忆是从大人们喝茶开始的。那时生活贫困，但老辈人对一天三次的“喝茶”是极其讲究的——在“三炮台”盖碗子里用“牡丹水”泡一碗细茶（即春茶）喝已是颇为奢侈的享受了。它可以养气提神，可以把一天劳作的疲惫一扫而光，为饭后下一步的劳作积蓄足够的力气。河州人爱牡丹，刚刚烧开并冒着水花的开水被习惯地称为“牡丹花开水”，是用来泡茶的最理想的开水。如果没有细茶，就用普通的茯茶（老茶）代替。那时，普通人是很难买到细茶，就是买到一些，也要留到逢年过节或有亲朋挚友来访时才喝。所以，大多时候熬茯茶喝。茯茶中有一种砖茶（把茯茶蒸压成砖型），对庄户人来说是价廉实惠的茶叶——一块“砖茶”几毛钱，够一家人喝一两个月时间。不过，茯茶的喝法与细茶不同——茯茶得放进茶壶里熬煮，边煮边喝。第一次煮出来的茶水颜色腥红，味道也很浓。有一首“花儿”中这样唱道：“茯茶滚成牛血了，我当成隔年的醋了”，说的就是这。茯茶的味道尽管不如细茶香，但倒也清爽怡人。一次放进去的茶叶可以反复熬煮喝上两三天、甚至三五天，等到色味变淡的时候，再添进去少许茶叶，熬出来的又是一壶新茶了…… 

    火盆除了烧茶还可以用来烧煮食物，特别冬闲时节，即可取暖、又可做饭，所以，它成了一种山区农家必不可少的炊具。 

    我家是一个多口之家，父母与爷爷、叔叔们同住，长辈们生起火炉喝茶的时候，也是我们小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候。到了冬天，我们会挤坐在爷爷或父亲身边，在火盆里烧洋芋或蚕豆吃，如果火盆中的火苗不经意间熄灭了，爷爷会捋捋胡须、撮一撮嘴，“噗——”地一口气把火吹着了，吹得木炭灰屑四起，在空中翩翩起舞，然后落在我们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也落在大人们的茶水碗子里……每逢这时，我们会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 

    “火盆”只用木柴，常年的烧用需要储备足够的木柴。因地处山区，离村庄十里地之外的大山里有野生的灌木林，于是进山砍柴成了大人们冬闲时节的活计，一架子车柴禾就烧一、两个月，若要攒够“火盆”一年的烧用，要在秋冬农闲时间进两三次山。于是，进山砍柴成了大人们冬天的一项苦役。小时候我出于好奇，也随大人们进山，看到那满山遍野的灌木，似乎觉得山里的树木是“火盆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长大后才知道：家乡的山林与我们愈来愈远是因为连年砍伐的缘故。 

    随着社会的发展变化，而今的家乡，家家户户都用上了新式的炊具和电暖设备，遥远的“火盆”已经永久地退出了我们的生活，但这一古老原始的生活用具，至今在我的记忆深处散发着它恒久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