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进祥
一
因为无煤少柴缺燃料,老家里那时统统都是“拔庄稼”,而不是“割庄稼”。后者当然是用手工镰刀或收割机割;而前者则是将成熟的麦子、青稞用手连根拔起,为的是保住庄稼的根部,碾过场后背到家里用来烧饭填炕。
没有劳动的手套。人蹲在地里,左右两手开弓,从生长着的麦子的底部抓起一把把麦秆,连根拔下好几把后直起腰来,再两手合拢,抓住麦子秆颈部,一条腿站立,另一条腿弯曲担悬,把麦秆根部使劲在担悬的脚上摔打,抖落掉麦秆根上的土,然后平铺于要捆的“腰把”上,等凑够一个捆子,再蹲下绑成麦捆。
“腰把”,是用两股子麦秆打结的捆绑物,是人工收割庄稼的关键,打结和捆绑都是个技术活,捆绑时,要把两股子麦秆“腰把”扽紧,然后互相旋拧两转,最后一股子压着另一股子。捆绑不好会散开了。我小时候拔麦子不会捆,每次都是大人帮我打“要把”、捆捆子。后来为学会捆捆子,反复练习了好几天。青稞的捆子平铺于地,麦子则三五捆立将起来。
学会了捆绑庄稼捆子,才有资格去队里和社员们一起拔麦子。我一天拔不下几十捆,手心全被麦秆捋得红红的,快要滴血的样子,晚上回到家里钻心地疼。会计拿着本子,到每一个拔庄稼的人身后统计,记得100捆算一个工分,所以拔庄稼就成了年轻人劳动的赛场。有的人一天能拔几百捆。我有个堂嫂名叫麦哈,是出了名的劳动能手,记得在那个山坪的坡地里一天拔了300多捆青稞。得到大队曹书记表扬,说,太厉害了,你想,光让打个“腰把”、光让你捆也捆不下这么多!
农村许多人由于年轻的时候劳动强度太大,年龄大了就落了一身的病,我那个麦哈嫂子,还有我当过妇女队长的大姐,那时逞能,都想当劳动能手,什么“铁姑娘突击队”,红旗插在地里,修梯田是一天挖十几方土,背粪背麦捆、拔庄稼等农活都往前冲,现在她们直不起腰,拄着棍,走路很吃力,行动不便。每当看着她们现在的样子,回想起那时她们干活时的厉害,我心里难受,一个时代的悲剧啊,我不由掠过阵阵悲悯。
连根拔起的庄稼,根须里的土毕竟抖落不干净。在上场打碾时,又多了个麻烦:庄稼根部的那些土尘沙粒掺和于粮食,滤不清,扬不掉。于是,生产队里将连枷打下的麦穗头部的好粮食缴了公粮以后,剩下的麦捆根部掺和于沙土的粮食,就连土沙一起分给农民,被称之为“土后根”。这个“土后根”粮还得拿到泉水里用筛子淘洗,去沙净土才能磨成面。
本来用镰刀割了的庄稼,在深耕土地后,根部烂在地里,便成了来年的肥料。而秸秆被连根拔起后,土质就变得单一,本来不肥的薄田就变得更加贫瘠。于是,农民又挖了崖坎上的土打碎晒干,来回倒换炕眼里的垫土,叫做炕灰或是炕土,浇水弄湿后被称之为“农家肥”上到地里。
那时,生产队给各家各户上缴炕灰的任务很重,迫使农民十天半月就得翻腾一次。其理论依据是:烧炕时垫土被烧过了,烧过的土便成了庄稼的肥料。
我对此至今心存怀疑。我觉得,烧炕的燃料无非是麦衣子和少有的牛粪羊粪,在炕洞里的垫土上面燃烧,最多在火堆里面埋个焪锅,烧熟个馍馍,而热量怎么也传不到底下厚厚的垫土里去。因为炕高3尺许,炕下的垫土至少有2尺多厚,在这个垫土之上用幽幽的暗火烧上个十天半月,生土进入炕洞,挖出来的依然是生土,它对生长的庄稼能有多少肥料的效果呢?把土翻腾来翻腾去,它还是个土;过来过去,白白折腾人呢。尤其是到了年底,队里验收肥料算工分完任务的时候,隔三差五就倒腾一次,炕洞里放进去的土,根本就来不及被烧热,又挖出来当作肥料运到地里,有啥作用呢?
二
炕灰当然属于农家肥的一种。每当冬季,大家就从山里拉冰块,担水来,把家门外堆放的炕灰拌湿,连同茅坑和羊圈的肥一起,堆成一个梯形,请生产队干部来验收。
队长背搭着手,会计指指点点。另外两个人则拿着皮卷尺,量长、宽、高。量有斜度的梯形农家肥的底宽时,只见一个人抓住皮尺的一头固定好,另一个人把皮卷尺扯过来,用一个土块从形成水平线的皮尺的顶部,自由落体到粪堆的根部,按刻度计算。会计是队里的识字人,很斯文地拨拉着算盘珠子,计算出m³,核算任务。
我也在那时,在学校里的算术课里还没学到计算立方的时候,就学会了用算盘算土方,为的是怕咱家里辛苦积攒的农家肥被算错,年底分不到粮食吃了亏,也好让父母放心。
冬末的时候,这些被验收过的灰粪,就安排社员们往地里送。一般架子车去不了的地方,用背篼背着送到地里。天麻麻亮,队长的哨子一吹,大伙儿就上工了,用自家经过队里按标准刻度记号的背篼。
会计手里拿着用硬的牛皮纸或劣质扑克牌剪四开、成一寸见方的票,加盖章子,站在被丈量验收过的灰粪堆旁边,社员们每背走一背篼,就给一张票,快吃早饭歇工时,以票数记工分。
背到地里的粪肥,在堆放的时候,要用一定的行间距,还有专门的人丈量做记号,引导背粪人。
背粪的人到了划定的点,站直,一手抓住背篼的底部,一手抓住肩甲上的背绳,然后身子一倾斜,便倒下了一个圆锥形的粪堆堆。同样是劳动比赛,你追我赶,一个早晨就倒满了一块地,老远看去,圆锥形的粪堆横竖有致,如同妇女们纳鞋底的针脚。
小时候睡在炕上,半夜里就听母亲用“灰锄”挖炕灰。灰锄是农村专门用于挖炕土的一种工具,如课本那么大的铁板上按着长长的把子,现在已经基本绝迹了。把灰锄伸进炕洞里,把里面的灰——实际就是土,一下下拉出炕洞外,再于附近堆起来,便是要上缴队里的肥料。
炕洞里的炕灰,其实是在炕洞里逗留了十天半月的土,用灰锄挖出来后,再从炕洞口把干土一铁锨一铁锨地扔进去,垫在炕底下。就这样一出一进地“挖炕灰”、“垫炕土”。
“咣当、咣当”,母亲有节奏的挖灰声,一下又一下,似乎炕快要被捯饬塌的节凑。
天亮前,等把一炕灰挖出来了,母亲又开始忙着做早饭了。
早饭过后再“垫炕土”,就是把准备好的干土,一铁锨一铁锨地扔进去,垫在炕底下。早饭还没有吃完,队长的上工哨子响了,你得赶紧忙队里的活,自家垫炕土的事只能抽空干。
从炕洞里往外挖灰比较容易,而换进去干土就比较难了。炕洞门小,而里面却是很空旷,起初可以用铁锨铲土往里撇,等填进去一些之后就不那么容易了,毕竟因为炕洞口小,铁锨往里扔土的距离有限,铲上几锨后,土基本都堆在炕门门上了。你还要用耙把这些干土往里推到炕下的四周,得推匀称。由于炕洞门太小,给不上力,干起来很吃力。因此,倒换一次炕灰确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一般来说,农村人挖炕灰从鸡叫鸣开始,到太阳西下前换好土点火,中间不得空闲。因为太晚了点火,睡前炕烧不热,得爬一夜的冷坑。
三
而干土也是很缺的,需要花费很多的劳力。一般人家都有一个“土场”,先是把土从崖坎挖下,用榔头敲碎,捡掉石子,平铺于土场上晒干。晒土的中场还要用铁锨去翻土或是光脚“撒土”,使土反复地被倒翻过来置于太阳下,便于晒干。
我小时候就干的就是这种用榔头敲土块和光脚丫撒土的简单的活。用撅头挖土和用铁锨扬晒,我常常因为挖不下土和铺撒不匀称而遭到哥哥训斥。用光脚站在晒土边上,双脚贴地一脚前一脚后地挪动前行,如果脚面不紧贴于地,就会被土块垫得脚心生疼。撒土时还要匀称地直行,使得里面的湿土能被翻上来,面子上的干土被翻下去,如此几番,所晒的土便也都干了。
晒干了土以后,又把这个土用铁锨撺起土堆来,等用架子车、更多的则是用背篼背到炕洞跟前,用于换炕土或是垫茅坑垫羊圈牛圈攒成肥料。当天边出现乌云,倒霉的阵雨突然造访,必须赶紧背土进专门放土的简易避雨的房子里,那便是一场战斗,否则,一天的功夫白费了。
有时候,一连几天下雨,无法晒土,旱厕,还有牛羊圈里全是湿的,牲口无法卧下休息。
在挖土的时候,我们还经常挖出一些古墓,不过尽是些腐烂的棺木、瓦罐碎片,烧制的青砖之类,没见啥值钱的货。
有时候,炕灰里的肥料缺完不成任务,队里要求把炕砸了当做肥料。但土法盘炕很麻烦,也是个技术活,需要请“炕把式”来盘。在垫土之上用大白土掺上麦草,和成草泥巴,用竹子当做经纬,类似于水泥里使用的钢筋那样平铺着,再把草泥一层层平糊上。炕面上搁置一些鸡蛋皮用于固定草泥与美观,晾干后再把垫土去掉一部分,与炕面离开缝隙,便于搁置烧炕的燃料。炕宽大一些的还要中间放置土坯的立柱。
现在农村的年轻人大部分不会盘土炕,而是用水泥预制盖板当炕,更多的则是木板炕铺电热毯,但这些都没有土炕好,不接地气,对身体不好。老人们还是喜欢谁土炕。
砸碎的炕土除了当作肥料,因其坚硬不渗水,还可以用来铺垫土房上的裂缝。那时,农村大部分人家买不起青瓦,少有瓦房,大多是平顶的土房。房顶铺的土经不起雨水的冲刷,下雨时间长了,就会漏雨。
我小时候半夜里常常被大人叫醒,用脸盆瓦罐接从房顶渗下来的雨水。每当午后发现天空中乌云密布,黑压压的雨雾从太子山那边逼近的时候,眼看着暴风雨要来的样子,我们就拿上细土炕土上了土房顶,在裂缝里垫上土,然后用石头滚子来回碾压,把裂缝压瓷实,防止下雨时往屋里渗水。
农民的日子就是这样,一辈子就把个土翻腾来倒腾去。
小时候,听老人们经常感慨自己多舛如土的命运:唉,额木庄稼人嘛,从土里来,到土里去;捯饬了一辈子的土,最后又被埋在土里……



